李长生踩着断裂的岩层断口,顺着地下管网的塌陷处一步步走回地表。

空气里的血腥味已经彻底盖过了蚀骨毒雾的焦糊味。

他刚露头,半条还在抽搐的胳膊就从上面掉了下来,砸在沾满灰尘的脚边。

地表已经成了屠宰场。失去旧律大阵高压压制的铁律营残党,此刻就像被拔了牙的恶犬,迎来了底层最血腥的反扑。街巷两端,数十只眼睛发绿的黑市鬣狗蜂拥而上。没有任何花哨的法术对轰,只有生锈铁片撬开盔甲的刺耳摩擦声,以及最原始的牙齿啃咬声。

乌喉手里攥着半截前端还沾着脑浆的铁刺,正踩在一个重甲兵的胸口上。那士兵的护心镜已经被砸凹,乌喉根本不理会对方的微弱挣扎,铁刺顺着面甲的缝隙狠狠攮进去,在骨肉里用力一搅。拔出来时,带起一串发黑的血珠。他脸上糊满了泥巴和碎肉,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李长生没看他,径直走向废墟中央。

寇无常还没死透。

这个铁律营的统领浑身骨骼尽碎,像摊烂肉一样趴在泥水里。他听到了脚步声,竭力想要抬起头,但断裂的颈椎只能让他的下巴在石头上摩擦,嘴里不断溢出混着内脏碎块的血沫。

李长生停在他面前。右臂因为同化尸斑的暴走还在微微痉挛,他只能用左手揪住寇无常残破的头发,迫使对方仰起脸。

窃天体的视野里,寇无常脑海中那些象征着天庭法则和自我意志的代码,已经暗淡得快要熄灭。

“在深渊,没有规矩。”李长生看着那双满是怨毒的眼睛,声音没有任何起伏,“痛觉就是唯一的规矩。”

他左手指尖泛起一抹灰暗的微光,五指猛地收拢,顺着寇无常的天灵盖往外一抽。

没有惨叫,只有一种类似湿布被撕裂的黏腻闷响。一连串代表着痛觉神经和逻辑记忆的暗红色代码,被硬生生扯断。

寇无常浑身剧烈一抖,紧绷的肌肉瞬间松垮下去。那双充满怨毒的眼睛迅速失去焦点,浑浊的眼白扩散开来。痛苦、记忆、灵智,被这一抽彻底剥离。

李长生松开手。他用脚尖挑起半块焦黑的阵盘残片,踢到寇无常手边。

沦为废人的寇无常像个游魂,本能地摸索着抓起一块石头,毫无节奏地敲击在那块铁片上。

当。当。当。

干瘪的敲击声在血肉横飞的废墟里回荡。一代统领,降格成了只懂敲击废铁的盲叟。这是新王立下的基调。

远处的乌喉打了个激灵。他正从那具兵卒尸体的腰带里摸出两枚光泽温润的高阶纯净香火珠。珠子上的灵气让他贪婪地咽了口唾沫。他飞快转头看了一眼废墟中央,见李长生的注意力全在那个盲叟身上,便极快地把珠子塞进靴底,假装继续翻找兵刃。

当他站起身准备去邀功时,膝盖突然一软。

李长生甚至没转头,只是背对着他,左手指节微不可察地弹动了一下。

绑在乌喉命脉上的逻辑死锁骤然收紧。

“呃!”

乌喉像一根被掰断的木棍,直挺挺砸在地上。脑子里仿佛被直接灌进了一锅沸腾的铁水,神经末梢在极致的悖论痛楚下疯狂抽搐。他连惨叫都发不出,只能双手死死抠住自己的头皮,指甲把脸颊挠出条条血印。

痛觉彻底摧毁了侥幸。

他屎尿齐流,像条蛆虫一样在泥水里翻滚到李长生脚后跟两尺外,哆嗦着扯下那只靴子。

“爷……爷!我贱……小人手贱……”他把那两枚沾着泥灰的香火珠高高举过头顶,额头把青石板磕得砰砰作响,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淌,“全在这儿了……再不敢了……”

李长生转身,俯下身用两根手指夹起香火珠。他没有说一句话,只是把珠子收进袖口。那股能把人逼疯的剧痛随着他指尖离开而瞬间消失。

乌喉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呕出酸水,对眼前这个苍白青年的恐惧,已经深深刻进了骨髓。

客房内室。

外面的厮杀声和敲铁声穿透墙壁传进来,逐渐被死寂取代。苏清颜死死抵在门框上的左手,终于一寸寸卸下了力道。

失去强压支撑的瞬间,她膝盖一弯,捂住嘴咳出一大口浓稠的黑血。

黑血落在木板上,瞬间腐蚀出几个浅坑。她体内的无瑕剑骨上,几道新添的裂痕正往外渗着冰冷的排异寒气。

角落里,剑无痕空洞的眼眶边缘淌下两道黏稠的血痕。他慢慢松开一直攥着的剑柄,将绝狱镇魔剑推回剑鞘半寸。

两人在这一刻默契地切断了那股狂暴的乱码剑意共鸣。

极度透支带来的深度枯竭感涌遍全身。苏清颜咬着牙直起腰,没有去擦嘴角的血。她默默走到毒石床的右侧,剑无痕则拄着剑挪到了左侧。一左一右,将昏迷的柳若曦严严实实地护在物理死角里。

两百步外的暗巷。

陆长庚正贴着墙根,手脚并用地往前爬。他刚才躲在狗洞里,亲眼看着一个铁律营士兵的肠子被扯出来,吓得魂都没了。

“别看见我……别看见我……”

他嘴里哆嗦着念叨,慌乱中想翻过一道低矮的石阶。左脚刚踩上去,脚心突然传来一种极其松软的触感。

那是几滴从庭院溅过来的蚀骨毒血,早就把青石板内部腐蚀成了一块脆饼。

咔嚓。

石阶连同下方的岩层轰然塌陷。

陆长庚连救命都没喊出声,整个人笔直地跌入一个幽暗的地洞。

砰!

他后背重重砸在一个凸起的金属罗盘上,撞得眼前发黑。

这里是涂山妩藏匿核心物资的隐秘保险库。而他砸中的,正是整个保险库防御阵法的枢纽阵眼。

如果阵眼完好,他此刻已经被乱箭射成马蜂窝。但这块区域的地下,早在此前旧律大阵崩塌时,就被渗入的残余乱码破坏了底层结构。陆长庚这几十斤肉砸下来,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阵盘四分五裂。

墙壁暗格里弹出三排淬毒的精钢弩箭,却因为他那该死的厄运体质,机关生锈的齿轮在卡壳的瞬间死死咬合在一起。只听见几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音,一根毒针都没射出来。

陆长庚捂着腰爬起来,借着顶部漏下的光线,看到了周围摆放得整整齐齐的防腐木箱。

塌陷的动静不小,沉闷的撞击声顺着地底缝隙传到了地表。

李长生站在满地狼藉中,目光微转,拖着虚弱的脚步走到据点边缘的一个大洞前。

灰尘正在往下落,地底深处那些防腐木箱的轮廓若隐若现。

他没有立刻顺着边缘往下走。

后颈的汗毛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立了起来。窃天体对危险的本能感知,让他察觉到了一股极其狂暴的高维波动正在上方聚集。

李长生缓缓抬起头。

庭院东侧,那半截焦黑的钟楼废墟上方,站着一个人。

是骆无首。

这个铁律营最狂热的前锋,并没有在刚才的溃败中逃亡。他身上厚重的黑甲已经被撕裂了大半,左侧那条报废的天庭机械臂正发出刺耳的短路蜂鸣。

机械运转的频段与他右半边身躯里植入的深渊血肉正在发生极度严重的互斥。暗红色的肉芽在金属缝隙里疯狂蠕动,似乎随时要把他撕成两半。

他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站着。没有拔刀,也没有怒吼,只用那双因为认知崩塌而充血的眼睛,死死凝视着踩在废墟中央的李长生。

冷风卷起地上的血腥味,两人的视线在死寂中撞在一起。